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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春秋】飘雪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肖强教授以前是个饱读的人,尤其是有关金属材料专业的论述,不仅持续关注而且还诸篇收藏,用得着的时候信手就可以翻来,这一点让他的学生们心服口服。这天,他二十年前的女弟子、某大型国企的总工程师陈鸿来电话,请导师给找一篇十年前学报上的论文,他放下电话就到书房去找了。

那些年的学报应该都在老书橱顶上的几捆杂志里,快挨上天花板了。仰头看一看,他的心往上悬,目光顺着一层层书脊攀爬,爬到最上层那一列,再往上就看不见了。是头仰得不到位置。他咳了两下嗓子,想把脊背挺一挺,把脖子向后仰成四十五度,但稍一动作颈肩就是一阵酸麻。八十年的时光把骨头压老了,它有它自己的一套,让你只好由着它。他转头看看,从书桌前拖过来一张椅子。椅子不高,有四五十公分,到膝盖底下一点,他觉得那是一座高山,高到提了气才能看到峰顶的程度。试了几次,只能把一只脚抬起来,踩到椅子边上,就再没有力气往上纵一下,站上去了。

他只好向老伴安继子求助。

安继子抬起眼看看橱顶,鼻息撩着她稀疏细软的白发,像微风拂过鸟的羽毛。那几捆杂志实在是太高了,当初放上去的时候,是她站在这儿递给凳子上的肖强的,那时没觉得有这么高啊。

夫妻两个,年龄加起来一百六十岁整。四条干瘦的大腿里,有三块原装的股骨头,一块锰钢的;两块原装的半月板,两块用无机材料替换的;两个张开喘气的嘴里,真牙凑起来有五颗。装有优质钢股骨头的那个,扶着失去半月板的那个的肩,站上了椅子。两个人的身体一起摇晃,连带着把椅子也摇得吱嘎响,冒着虚汗,颤颤巍巍,总算把其中的一捆旧杂志给鼓捣下来了,两个人都大喘了几口气。安继子说哪怕再倒退回去五年,也不会是这样子。

肖强解开绳子。一点没错,这一捆正是那一年的所有杂志,他的记忆力还是可以的,还没有随着身体一起衰老。他从书桌上拿起花镜带上,坐下来寻找那一期学报。

“谁来的电话?又让你给找什么?”安继子问道。

“陈鸿,要一份学报。”肖强回答。

“陈鸿?”安继子在另一张椅子坐下,将手臂搭在椅背上,瞪着昏花老眼,迷惘地看着肖强,好像这件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,而她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干。“很来劲呀,是不是?给小妖精们干事,那多有感觉呀。”这么多年安继子唯一没有衰老的是舌头。还有脑袋里的那坛子醋,久蒸久酿,早就被她酿成老陈醋了。醋这东西能滋养女人,安继子有事没事总要来它一口,被滋润的浮想联翩。

“你别胡说八道,哪个是小妖精?”肖强把一本杂志举到眼前,从花镜框上边查看封面的刊号。

“呸,装模作样的,这会儿魂灵还不知道在哪儿鬼混,早把自个儿老成什么样儿忘一边去了。”安继子酸溜溜地说。

肖强放回手里的那本杂志,再拿起一本,没理她。

“我跟你说话呢,听见没有?”

肖强放回一本,又拿起一本,还是不搭话。

“你心虚了是吧?不理我是不是?行,你就在这儿甜蜜的回忆吧。”安继子站起身,昂着白发飘雪的脑袋走了。

肖强给气了个愣怔,不知怎么的,又纠结起她那个隔路的名字来,心说取个什么名字不好,偏偏叫安继子。肖强总觉得名字叫什么什么子的,通常跟日本人有点关联,不是崇拜小鬼子,就是这人确实有点菊与刀的品相,比如体态娇小,比如谦和恬静。但是安继子这个人,怎么说呢,她可是既不娇小,又没有一丝一毫日本娘儿们的温和与谦让,她有的,是日本鬼子的狡猾和好斗,她抓个机会就要排演一回偷袭珍珠港。

其实她年轻时的模样挺好看的,但是她的好看似乎要有争议,因为她个子高,眉眼比较硬,狭长的眼眶微微往上斜,凸鼻梁两旁的凹眼珠亮光闪闪,总之给人的感觉是又冷又硬。这样的眉眼在男人还没什么,长在年轻女人的脸上就明显不对了。

她课讲得不错,在学生里反应很好。但不知怎么搞的,安继子的人缘不算好,这大概缘于她莫名其妙的孤傲。她在学校里没有要好的朋友,平日与人对话,从不表露热情,总是保持在点头之交的尺度,有时简直连见面的寒暄话都省略,只谈与业务有关的话题。这让系里的人很不舒服,一个刚来不久的人就可以这样倨傲吗?所以人们连她的业务能力都不大肯赞成了。

由于她与同事的关系冷淡,系里人对她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,尽管天天看到她,却也说不上了解她,她存在于材料系教师们的边缘。

之所以在一旁悄悄地注意她,是因为肖强本人当时也是孤立的。反右运动还没有宣布结束,由于某些右派言论,他侥幸没有被划成右派可也经历了九死一生,同事们都是自觉地跟他保持距离。这并不奇怪,那些年运动不断,规避风险是人的天性。

同在一个教研组出入,肖强渐渐地发现,这个安继子,虽然有点怪气,但总的来说,很讲气节,合情合理的事情她做得很认真,有悖她那个骄傲的风骨的则寸步不让,肖强其实很赞赏她这一点。在他当时尴尬的处境下,安继子并不躲避他,跟他说话的次数比别人还多,这让他有些莫名的感动。两个人走在一起可谓水到渠成的事,也许是要抱团取暖,也许是让生活做些改变抵御孤独,俩人接触不到一年就结婚了。

安继子突然就打开了音响,故意把音量开得很大。

肖强在书房里大声对她说:“喂,你能不能声音小点,吵着整个楼的邻居了。”

安继子把声音捻小了,说:“你不是不屑得理我吗?你别理我呀。”

“好吧,那咱就谁都别理谁。”肖强闭了嘴,翻开笔记本开始记他的笔记。从六十七岁退休那年开始,他陆续记下了不少笔记,这些笔记与一辈子钻研的专业无关,也不连贯,甚至缺乏逻辑,全属自然涌现于脑际的东西。比如现在记下的,是那天跟女儿讨论的继续。他那天没想清楚,女儿走后又读了一遍那篇小说,他有了新的感觉,现在随手记下:

“其实,这一篇创作过程中作者的情绪是多元的。主线是老年悲秋感叹孩子般的美好岁月一去不返,其中必然缅怀孩儿时代的各种纯净清澈的好,不过,这些好处作者刻意全不用‘我’去直接回忆、去想到、说破、道白,而是借两个小孩(天下古今的小孩都是一模一样的纯净清澈)的对话去表达。小女孩对话里埋了两主题,明着的那个,是‘出国读书’,是主要触动读者的。因为这实在是身边司空见惯的常事,在社会上也成为公开的现象,我并不想深入探讨下去,它没太多新意吸引我;倒是暗处的那一个主题——孩子对于友谊、承诺的态度,轻易就打动了我。生活就是这样,这一头、那一头的。……”

“真能装啊,还知道有邻居,还知道怕人笑话,你装什么呀,连狗都不如,狗还知道守着家呢,可倒好,小妖精撩一下,冲他撅撅尾巴,他就发昏到忘乎所以了……”

“找什么学报?明摆着那骚货是撩骚,找个借口勾搭人,找到了有屁用……”

“就算那个陈什么不是资深骚货,也没这么让人给找东西的,指望一篇干巴文章传递郎情妾意,你们玩传奇哪……”

安继子在客厅里絮絮叨叨地骂开了。

“你嘴巴放干净点,你骂谁?”

“我就不干净了,就骂你了,什么玩意,小妖精一勾搭就兴奋得不行,就在家摆个臭脸找邪气,真不是个玩意。装得不哼不哈的,心里还不定憋成什么样呢,想找小妖精去就赶紧去,别管天黑不黑的,要是憋到明天还不得憋爆了呀,别不好意思在那儿装模作样的。”她又到书房来,一把抢下肖强手里的笔,手指着他居高临下地问:“你说说,是不是小妖精喊你过去?”

肖强站起来:“你得了吧,给你脸了是不是?还越闹越来劲了。”

“谁给谁脸了?给你留着老脸还差不多,以为谁不知道你那些恶心人的事,呸!”安继子喊得声音都劈叉了,攥着两个拳头跃跃欲试的。

肖强犹如痴呆人一样愣住。像这样的大吵,已经有好多年没发生了,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形势严峻,才感到头痛欲裂。他无意识地合上笔记本,抓在手里,走到前厅,穿上鞋,再取下羽绒服。

“你干什么?真要找小妖精去?!”安继子还是斗志不减不屈不挠。

肖强打开门出去了。

安继子忽然明白,他这是躲了,要往女儿家去。在这个城市里,他们除了养女小忆没有别的亲戚。这个小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隔三差五跑了来,用她珠圆玉润的年华,将安继子的老态反衬得黯淡无比。仗着自己是学文的,杂书读得多,每次来都要到书房翻家里的藏书,跟养父聊什么现实主义、后现代主义。来言去语之间,小说中的男男女女就会溜出来,虚虚渺渺挤满书房。家里的寻常日子终归是冷清的,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,尽管是虚拟的在场,那气氛就会有些微妙,与往日大不相同。安继子觉得这是小忆的邪恶之处,也是所有女人与生俱来的邪恶之处,总是想说些让人脸热的话题,得到一点隐秘的快乐。不知不觉的,她又开始拈酸吃醋了,心想秃眉赤眼的你谈什么爱情?谈什么生死?这简直就是恬不知耻。

安继子打开窗户,朝着走出楼口的肖强喊:“不许去小忆那儿,你死哪儿去都行!”

肖强没抬头,出了门一拐,径直走了。

下雪了,今年的头一场雪,悄悄地来的,筛面一样的雪粒窸窸窣窣地往下落。暮色已深,楼房和树木都困伏在一片昏蒙里。他咕哝一句:又是黄昏的雪啊……北风拂过来,雪花扑到脸上,撩起上一次大吵以后,在黄昏里走出家门的回忆。

那是一九七四年吧,那年的雪来得早,头场雪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黄昏被西风裹挟着降临了。纷纷飘落的雪花像一层迷离、温柔的薄雾遮在夜空。校园里,近处的操场上,以及隐没在黑暗中的城市上空都笼罩着一片朦胧的睡意。

那天是周末,按照约定,这是他们夫妻俩同床的日子,临到这一天晚上,两个人什么都不干,早早洗漱了上床。做这样的规定也是事出无奈,肖强的性功能已被沉闷的日子搞得昏昏欲睡,安继子说再由着他继续懒下去,必将家不成家,国不成国。

是洗漱的时候了。他离开书桌,走进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洗净了手,接着,他开始在脸颊上擦肥皂沫。他可以预料到不一会儿,安继子会问他为什么这么心不在焉,这句话就像一个瓶子盖一样,被她一拧开,陈醋的味道随即飘散出来。他开始刮胡子,几乎不用照镜子,右手持刀,用左手指头摸找着胡茬。他习惯这样刮胡子,像个瞎子一样,靠着手摸,听胡子被刀片放倒的唰唰声。他把脸刮得干干净净,洗去残余的皂沫,这才往镜子里看一眼。

楼上张老师家这时又开战了,他听到女的嗓门很高,一连串暴怒的喊叫,一句比一句响。蔫呼呼的张老师声音就低多了,听不清他说什么,但是一句没让。这两口子经常吵,女的显得强势,处处看男的不顺眼。

“哎,你说,这女的会不会有外遇了?不然不会总吵架。”安继子在床上靠着枕头钩围巾,指头挑着毛线一绕一绕地说。

“管人家事干什么。”肖强漫不经心地说,他拉上了窗帘。

安继子把手工放在床头桌上,放平枕头,对他说:“怎么又无精打采的?人家吵架你伤心了?要那样,你不如先安慰安慰那女的去。”

肖强没搭理她,俩人开始脱衣服。刚脱到一半,“咣”地一声摔门声,随后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响,像是女的哭着下楼去了。肖强和安继子不由得慢了下来。每周一次的约会时间听他们吵,太扫兴了。

安继子突然问:“那个女的真有外遇吧,早上我去打水,看见几个人在那儿小声嘀咕,说是张老师刚才打水时自说自话,有人听见他骂了句‘你装什么人’,像是知道他老婆跟谁。”

肖强轻蔑地哼一声,没说什么。

两人终于脱完了。安继子没急着钻进被子,单腿跨在床沿上,看着自己的胸。年近四十的人了,尽管没生育过,乳房也已经松弛。她用两手托起,似乎要掂掂重量。她说:“你哼什么?张老师骂的那个人不会是你吧?”

肖强说一句:“整天闲得你满嘴胡说。要不,咱们领养一个孩子吧。”说完拉灭了灯。

约会那天平安无事的过去了,但是第二天,他和安继子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,他在老婆的拳头下狼狈逃窜,没来得及系好鞋带,鞋舌头翻着像是在做鬼脸,手里还拽着一条毛围巾,却想不起围在脖子上。

争吵的起因看似为了一个拖把。肖强洗漱时把水溅到了地上,他随手拿起水池边的拖把擦起来,还顺便把餐桌底下和小过道擦了一遍。安继子一看见就火冒三丈,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拖把使劲摔在地上:“用哪个擦呀?用哪个擦呀?!猪脑子,这是餐厅用的拖把吗?”开始冲着他大喊大叫,把餐桌上的水杯纸巾盒眼镜统统扫到地上,接着又扔出台灯,发疯似的叫着,乱扯连着台灯的电线。

肖强被她的疯狂举动吓坏了,拾起打破了罩子的台灯,提醒她:“喂!你不能扯这个电线,会电着你的!你……你要不要……吃一片安眠药……”他张开胳膊搂住她的双臂,想把她从电线那儿拖开,不料安继子突然蹲了下去,脱开他的搂抱,跟着她抬起身子“啪”地一声给了他一个耳光,随后又跳起来,攥着拳头打他。这可不是柔弱女人的那种粉拳,而是咬牙怒目,指关节攥得发白,一拳接一拳地打过来,就像市井街巷里的莽汉子们打架一样。肖强只好抱住脑袋,转过身让腰背承接她的一拳又一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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